
一九四四年六月七日,陪都重庆龙溪机场的电讯室里,三份加急密电先后落在总参谋本部的桌面上。第一份来自衡阳,方先觉汇报第十军已完成防御部署;第二份来自长沙,张德能请求增援弹药;第三份是南昌战区值机员的顺手抄报,日军第十一军已越赣江北上。三条线索同时指向湘江流域,战争的钟摆在同一天里骤然加速,这个细节决定了数万人生死,也预示着两座城市截然不同的结局。
事情若只从长沙溃败谈起,难免给人“临阵脱逃”的简单评判。可若追溯到此前半年,薛岳与白崇禧为保存第十军与第七军,早已把防御要点从长沙外推到衡阳与常德。薛岳起草的〈湖南北段纵深防御案〉,原本设想长沙守三天、衡阳守二十天、桂林守三十天,以此换取远征军归建时间。蒋介石却在重庆亲自用红笔将“守三天”改成了“守死”。一句批示,引出了张德能的命运。
张德能二十三岁从黄埔三期毕业,北伐时就跟在薛岳身边。抗战初期,第四军打南昌保卫战,他顶着烈火和毒气与日军混战十余昼夜,胸口至今仍留有弹片。每天穿衣时,他得先把弹片角度捏正,否则衣服被划出口子就上战场。正因如此,薛岳在四月的长沙军分区誓师礼上拍着他的肩说:“老四,长沙落不得,你我下一口气都在这里。”彼时掌声雷动,没人想到四个月后这句话成了催命符。
长沙警备司令部组建于六月底,编制三万四千人,实际上兵员不足两万九,五成是补充新兵。赵子立奉参谋本部之命进驻担任参谋长,他与张德能在中缅远征军时期就有嫌隙。赵子立一到长沙,便主张把主防线设在岳麓山,以湘江西岸作机动纵深。张德能摇头,他担心若把精锐放在岳麓山,一旦日军强渡湘江,城区将无人可守。薛岳电令:“城区即守,全守。”矛盾就此钉死。
七月二十七日黎明,日军第六十八师团从宁乡方向突破外廓防线,仅三个小时就抵岳麓山东麓。赵子立当场拍桌:“岳麓若失,城中不过半日。”他建议全军抢渡湘江,以守西岸高地。张德能迟疑,再打电话向南岳战区司令长官部请示,却只得到一句“各部须善自为之”的模糊回应。四小时后,烟尘压城,两万多守军在城内巷战里被分割成十几个孤点。当天午夜,张德能接通薛岳临时指挥所,只听见一句暴怒的质问:“长沙倘若再失,你拿什么来见我?”话音未落,电话那端断线。薛岳知晓长沙无救,转而把目光投向衡阳。
衡阳这时同样烽火四起。方先觉的第十军自六月进驻衡阳后苦练守城工事,三团五营民夫昼夜不息,城砖堆出第二层女墙。方先觉曾在给妻子的家书里写下“城在我在,城亡人亡”八字。然而七月二十日后,外线部队溃散,衡阳防区成为孤岛。蒋介石判定日本军主力此番意在摧毁粤汉线,于是要求方先觉死守,以吸引日军长时间围攻,为桂北及贵阳布防赢得喘息。蒋还公开许诺:若方先觉战死,将令衡阳改名“先觉城”。这句话经由电台传遍老长沙街口的茶楼,许多人颇为羡慕,连岳麓山下的难民都在谈论“哪里遇见过这么大的荣光”。
长沙保卫战只撑了三十六小时,八月一日清晨,张德能在湘江西岸的焦土中仓促点名,散兵缺口如筛,他只能率残部经宁乡向桃江方向撤退。炮声还在身后震动,长沙城头已升起日军太阳旗。军法以逃不守城论,结局可想而知。八月五日,张德能在安化被宪兵第三团逮捕,押解桂林战区军法处。此时,薛岳仍处衡阳以南数百里外的洞口指挥所。得知消息,他当夜拟电稿向重庆求情,白崇禧、何成浚随即附议,徐永昌、陈诚也在电报上署名。五位上将共同担保,恳求蒋介石将张德能“留其一命,以备秋后再战”。
蒋介石表面点头,准予暂缓枪决,张德能被羁押贵阳郊外松山要塞。许多人以为此事到此为止,然而衡阳的血仍在流。八月六日至九月初,方先觉带着第十军在弹尽粮绝中苦撑四十七天,日军第十一军付出超过一万五千人伤亡才逼近城心。九月四日拂晓,方先觉召集军官决议:“突围是死,固守是死,降或可活一半弟兄。”会后,他以个人名义致电日军第十一军军司令横山勇请求交涉,并下令白旗高挂。投降签字的那一刻,方先觉三十八岁,城墙上“先觉城”四个字的木模板还堆在工兵连仓库里,来不及挂。
蒋介石震怒。对于极端注重象征意义的领袖来说,方先觉的不战而降等于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扇了几巴掌。他立即电令衡阳外围各军“格杀勿论”逃兵,同时拿起张德能这个“押后处理”的案卷。九月七日,军事委员会会议结束后,蒋介石在日记里写下:“长沙弃守,衡阳无名,惩一儆百。”当天,军法执行命令飞抵贵阳。九月十三日清晨六时,松山要塞靶场枪声三响,中将军长张德能伏法。
罪名只有一句:“擅自弃城。”然而长沙守城方案前后矛盾,人力弹药补给均严重不足,上级指挥层层推诿不在判词中说明。五位上将的联名担保亦未见于卷宗,这让后世研究者一次又一次翻阅档案,仍难找到真正葬送张德能的原因。比较两场战役,衡阳守足四十七天,仍以投降收场;长沙守城不足两天,却被判为“不抵抗”。唯一的差别,似乎只是蒋介石早已把个人荣辱押在“先觉城”三个字上。衡阳改名泡汤,张德能的脑袋便成了代价。
值得一提的是,张德能行刑后,何成浚曾写信痛陈:“军心岂能因一人之死复振?”薛岳批注:“抗日八年,吾国并无廉颇老矣之容。”批注至今保存在台北档案馆,字迹遒劲,却难掩无奈。张德能的档案封皮上。军法处盖了红色“执行讫”印鉴,档案右上角的封条被裁刀扯裂,像一道无法弥合的伤口。
回望整个过程,长沙一城两日,衡阳一城四十七日,都是血肉长城。张德能与方先觉不过是棋局里被看重或被遗弃的棋子。蒋介石在衡阳失守后继续强调“战守并重”,却再也没有提出为任何将领改城名的设想。或许他心里明白,象征意义在急速膨胀时,也能瞬间崩塌。
缴获衡阳守军名单时,日军发现第十军番号并未撤销,而张德能在执行令上仍被称作“原第四军军长”。四个字母似的番号,记录了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命运。战场瞬息万变,将帅生死往往因一份批示而逆转。五位上将求情的分量终究敌不过“改名先觉城”的面子工程。张德能死了,衡阳也没能改名,一场充满血腥与政治算计的悲剧就此落幕。
衡阳之殇后的军中暗涌
张德能伏法后,第十军残部被并入第七军,再编为暂编第二军,番号重置却难掩士气低迷。湘桂路上退却的官兵私下议论:“守四十七天也要枪毙,何苦硬撑?”这种消极情绪很快传导至两广纵深,迫使军委会重新检讨惩处尺度。十一月初,徐永昌提议“设立功过相抵条例”,意图用制度弥合军心裂缝。然而“功过同抵”与“弃城必杀”逻辑冲突,会议争论数轮无果,每份草案转到蒋介石案头,都被批“时机未合”。另一端,白崇禧推行“战时巡查队”,在撤退线路上专司维持纪律,却被前线军官抱怨“上绞索先套自己人”。一系列措施来回振荡,未能根治根本问题。
此后半年,滇黔桂三省境内屡现擅自溃散现象炒股配资官网首页,松山、龙陵战役虽告捷,伤亡比却远超预估。战史学者统计,一九四四年六月至一九四五年四月,国民党军队因“惧罪私逃”而失踪者逾三万人。张德能案在无形中成为“恐惧放大器”,大批中下级指挥员担心担责,作战选择趋向保守。薛岳晚年回忆录坦言:“当时连连败北,非兵不勇,实乃上下一心已散。”他在书末附上一个数字:第十军在衡阳守城损失官兵一万六千人,其中阵亡七千四百余,战后复员仅不足千人返乡。对比张德能第四军的成建制瓦解,两桩往事首尾呼应,像是警告,也像是挽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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